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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一点半,
林默的手机第三次震起来的时候,他刚睡着两个小时。
屏幕上跳动的是公司群。消息一条压着一条往外蹦,红得刺眼。
“核心系统挂了!!”
“支付接口超时,**电话被打爆了!”
“谁值班?起来看看!”
“
**@所有人,全体回公司!”
林默盯着那行“全体回公司”,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两秒。
他是外包部的,入职第三天,工位在厕所旁边,白天的全部工作是修好了那台全组赌辣条说他修不好的打印机。救火这种事,轮不到他。
群里有人替他想到了这一层。外包组组长赵强@了他:“@
林默 你住得近,起来搭把手!”
底下跟着一条:“让他睡吧,修打印机的来了能干啥?”
后面挂着一串哈哈。
林默把这两条看完,回了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。不是热心,是合同上写着三个月试用期,随 时 可以让他走人。他需要这份工作装样子——具体装给谁看,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。
出租车拐进城郊辅路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栋楼。凌晨两点,整栋灯火通明,亮得像过年。门口停了两排车,还有人正往里跑。
三天前他第一次来看这栋楼,是来办入职的。工牌是塑料的,轻飘飘,上面印着“盛元科技·外包部·初级开发”。HR 王姐把工牌从窗口推出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他熟——简历薄,学历一般,人挺安静,八成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。
当天下午,部门群就有人发了照片,配字:“又来一个关系户,简历写了八行精通,明天让他修打印机,看看是精通还是精通摸鱼。”
群里赌辣条的、发表情包的,热闹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一条没回,设了免打扰。
修打印机他修了四十分钟——其实三秒就能修好,卡纸的位置他隔着出纸口就看出来了,但他需要修四十分钟。修完那天中午,他在茶水间隔间外面听见同事聊天:“关系户嘛,来养老的。好什么,是怂。”他端着杯子等脚步声远了才出去,心里还挺认同:养老,这词挺准。
他来盛元,就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待着。
至于他之前是干什么的——这件事,全世界暂时没有活人知道。
电梯门开,十二楼。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灯火通明,烟味隔着十米就呛人。
林默还没走到门口,里面的争吵先砸了出来。
“主从差四十分钟了!主库还在涨!”
“日志呢?日志怎么是空的?”
“别动那个!那是备份盘!”
“**,我把备份盘格式化了一半——”
“格式化了一半是几个意思?!”
“就是,一半数据没了,另一半还在!”
“你有病啊!谁让你动备份盘的!”
林默在门口站住了。
会议室里二十来号人,围着一面白板,白板上的时间线画得密密麻麻。有人蹲在地上抱着笔记本,有人对着手机吼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巴掌拍在键盘上,椅子吱地滑出去半米。他面前那块屏幕上,红色的报错一行压着一行往上滚,滚得人眼晕。
“要不,打电话问问厂商?”
“凌晨三点你打给谁?!厂商值班电话都打不通!”
“那就等着?”
“等个屁!等数据全没了大家一块儿滚蛋!”
有人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,水溅出来。有人不说话了,蹲在墙角翻手机,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,一个能打的名字都翻不出来。
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桌上摆着一份摊开的名单,没人敢看那份名单。烟灰缸满了,他把烟摁灭在里面,抬头扫了一圈,没有指名道姓,只说了一句:
“再给你们一个小时。今天修不好,明天你们跟我一起滚蛋。”
那是 CTO 周建国。入职那天
林默在电梯里见过他一次,隔着人群,对方没注意到一个外包菜鸟。
林默没进去。他靠在会议室外的墙上,闭着眼,把走廊里飘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朵里。
主从不同步,主库一直在写,从库追不上。凌晨那次崩溃把连接池炸了,一晚上的业务数据全压在主库里,两边对不上。要修,得先把数据理清楚,谁先谁后,错一步就是永久性丢数据。
这套系统他见过。入职第一天翻代码库,他就在这套跑了十年的老古董里看见三处雷:一处会雪崩,一处会漏钱,还有一处,每天凌晨三点把整个系统的状态打包发往境外一个查无此人的地址。他当时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关了——跟他没关系,他只是个修打印机的。
今晚炸的,是第一处。
数据库那套东西,他闭着眼都能拼。这不是自夸——三年前,他敲几下键盘,能让半个行业的服务器排队跳闸。那时候他有个代号,一个字母,圈内提起来没人不皱眉的字母。
现在他叫
林默,工牌上印着“初级开发”,全组押了一包辣条赌他修不好打印机。
修这个难吗?不难。十分钟。
但他没动。他甚至把呼吸放慢了,靠着墙,像睡着了。
有人从会议室出来倒水,看见他,愣了一下,跟里面的人嘀咕:“门口那个新来的干嘛呢?”
“让他睡吧,”里面有人接话,“修打印机的来了能干啥?”
笑声很低,很快被新的报错声盖过去了。
会议室的门开了条缝,技术总监苏晚晴走出来,手里捏着支笔。三天前入职那天,她在他工位外的玻璃门停过两秒,看了看他胸前的工牌,没说话就走了。现在她手里捏着的是全公司最烂的一个消息。
周建国在她身后问:“数据情况怎么样?”
苏晚晴站在白板前面,声音很平,听不出慌:
“主从差四十分钟,主库还在涨。按现在的速度,再拖两个小时,只能回滚。回滚的话,今天的所有订单数据,全部作废。”
“损失呢?”
“按上周的流水算,至少三千万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样地安静。三千万这个数字砸下来,没人再吵了,连骂厂商的那位都闭了嘴。空调还在嗡嗡转,把烟雾搅成一团。窗外的天透出一点青灰,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,离“一起滚蛋”还有四十分钟。
凌晨三点四十分,周建国把第二包烟拆开,抽出一根,没点,捏在手里。
他环视一圈,目光从一张张熬红的脸上扫过去,最后停在了会议室门外。
停在了那个靠墙站着、闭着眼的外包新人身上。
“那个新来的。”周建国说。
整个会议室转过头来。赵强第一个反应过来,脸色变了变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“说的就是你,”周建国看着
林默,“简历上写精通八门技术那个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林默睁开眼。
一屋子熬了二十个小时的人,齐刷刷看着他。有怀疑的,有看笑话的,有已经彻底放弃随便抓个救命稻草的。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十分钟。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