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秩序，以哲人王之名重铸轮回

又臭又硬的东西硌在脸下。
顾渊先闻到腐肉味，酸气混着铁锈，直冲鼻腔。他想抬手，手腕一沉，锁链哗啦响。
铁环勒进皮肉，刚好卡在旧疤上。
他睁开眼。
头顶是昏黄的矿灯，石壁淌着水，暗影一层压一层。他躺在一条坑道中段，左右全是人。那些人体形干瘪，有的蜷成一团，有的仰面躺着，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。更远的地方，烂草席下露出几截青白的脚踝，僵得发硬。
混乱的记忆在脑中交织。
脑子里像有两本书同时打开，书页哗哗乱翻。一边是城市的白灯、车流、键盘敲击声；一边是凿石的声响、监工的皮鞭、混着沙子的浑水。他叫顾渊。他又叫丙零七。
这两个名字在脑壳里撞了一下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做梦。他这是穿越，重生在一具十三岁的、骨瘦如柴的身体里，躺在堆满尸骨的矿坑中。
他试着撑起身子，右手根本使不上力。低头一看，巴掌大的手掌上冻疮裂成一道道红口子，黄脓混着干血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。手腕上一圈镣铐磨出的血痕，新伤压旧伤，皮肉饺子皮样翻卷。
旁边的草席动了动，一张瘦脸凑过来。那人眼窝深陷，颧骨高高凸起，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小黄牙：“丙零七！丙零七醒了！”
“醒了又咋，厉爷今儿要开堂。”另一头传来沙呀的声音，像漏气的风箱，“歇了三天的懒矿，不被抽死算便宜他。”
“抽死了干净，魂往天界一交，下辈子不用受这苦。”
“你见过哪个泥黎下辈子有过好日子？从头到尾，不都是给天家当人柴？”
瘦脸那人呸了一声，又压低嗓子：“少说两句，让巡卫听见，你今晚也下得矿坑。”
顾渊没说话。
他喉咙像塞了团粗沙，呼吸之间带着反胃的血腥气。那些话他听懂了，又像隔了一层水——泥黎。天界。轮回磨盘。这些词砸在脑子里，跟这具身体十三年的记忆串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
指腹碰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疤，那是一个烙上去的编号。丙零七。他不是第一个叫丙零七的矿工，上一个丙零七死在塌方里，他被提上来，顶替了这个数字。
他没有名字。
至少在这个矿坑里，没有。
坑道尽头传来沉闷的碾动声，低沉、绵长，从地底传上来，像一根根骨头被巨石碾碎。那声音不大，却震得他胸腔发麻。
“那是轮回磨盘。”漏气风箱低声道，“祖祖辈辈都这么说。咱们死在矿里，魂给天界收去，磨盘一转，下辈子放出来再当人。天家的人，全靠这一转**。”
顾渊胸口一紧。
他前世也是读过各种版本的《山海经》。《山海经》里写着招摇山，写着矿石和怪兽，可没有一个字写过，招摇山下面压着这样一座血肉矿坑。
他还没来得及多想，矿灯光芒忽然被一片影子的边缘截断。
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坑道尽头走过来。
那人腰上挂着铁牌，牌面上的云纹在昏暗中发出幽蓝的微光。他走一步，云纹就亮一下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被吸进牌里。
“丙零七。”
声音像砂纸刮铁，顾渊抬起头，看见那张横着刀疤的脸。
厉老九。
监工头目，脸上那道疤从眉梢划到下颔，皮鞭卷在手里，尾梢拖在地面，蹭出一线湿痕。他眯起眼，居高临下打量顾渊，像看一块掉进泥里的矿石。
“歇够了？”
没等顾渊回答，旁边一只粗手已经扣住他后领，把他从草席上拎起来。
“矿道中间等着，替天界立规矩。”
顾渊被推得踉跄几步，膝盖撞在碎石上。他撑住地面，抬头看向厉老九。
厉老九愣了一下，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。
“哟，还敢瞪？”
顾渊没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前天塌方。”他嘶哑地说，“压了七个人，我手断了，指甲碎了，爬不出来。”
坑道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下头，有人往后缩了半步。没有人敢接话。那番话像一粒石子掉进深潭，连响都没响一声。
厉老九脸上的笑意收了。
他走近一步，靴尖抬起，不轻不重地踢在顾渊胸口。力气不大，但顾渊这具身体太瘦太轻，整个人往后仰倒，后脑勺磕在碎矿石上，眼前一黑。
“泥黎，也配讲道理？”
皮鞭炸响。
第一鞭落在背上，像一根烧红的铁条划开皮肉。顾渊弓起身体，嘴唇咬出了血。第二鞭。第三鞭。鞭梢每一次落下，都从背上撕下一线血肉，**辣地淌。
坑道里只有鞭子声和呼吸声。其余的人都低着头，像一排排灰黑的石头。
顾渊趴在地上，视野被汗水染糊。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抠出几道血痕，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：报警。记录证据。律师。
然后他自己笑了，笑出一口血沫。
这里是哪？招摇山，矿区，天界脚底。厉老九那块腰牌上盘着的云纹，正贪婪地亮着，像在吸食四周的恐惧。什么法律？什么证据？这里唯一的法律就是轮回磨盘。唯一的秩序就是天界的香火。
皮鞭再次落下来时，他已经听不清声音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很轻。意识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去，坑道变得很远，磨盘声变得很慢，慢得像每一下都在他耳边碾过。
这时他看见了一本书。
半册。
残破的书册悬浮在意识深处，纸页焦黑，边缘卷起，像被火烧过、被水泡过，又被某个人藏了很久。大部分书页是空白的，只在半页上浮着一行模糊的字迹，墨水沾得几乎看不清。
“凡有命者，不得无故夺其生。”
字迹很淡。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顾渊盯着那行字。他满脑子都是血流、鞭影和破碎的泥土。命？他刚被人踩在脚下，像踩一块脏抹布。这个世界的“命”，不过是泥黎身上的一层皮，谁想剥就剥。
可是那行字没有熄。
它在他心里转了一圈，反而亮了一分。
然后顾渊感觉到头顶的风声变了——厉老九的鞭子高高扬起，鞭梢带着尖啸，正朝他的后脑抽落。他的身体已经动不了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。他也不打算躲了。
就在鞭梢将要触及他后颈的那一瞬，那行字猛然亮起！
金光从意识深处炸开，像有一轮太阳在他头骨里升起来。光芒刺目，烧得他每一根骨头都在震颤。半册书页在金光中翻动，边缘的焦痕一寸寸剥落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。
那声音不似人声。它冷漠，朦胧，像从天地初开时就一直存在，此刻第一次开口：
“你确定要立下这条法则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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