诡兽围猎

“慈母手**，游子身上衣。”，那是他前世跪在城隍庙前的第九十九个头。，血顺着鼻梁滴落，他对着那尊泥塑神像嘶吼：“你不是神吗！你睁眼看看啊！”神像没有回答。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——泥塑的嘴角，动了一下。，终于认出来了。“活下去。”。，他成了一个婴儿。。他躺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，周围是土墙木梁，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乳汁的气味。那个女人有一张温婉的脸，鬓边别着一朵小黄花，低头看他时，眼里全是光。“凡儿，**凡儿。”
林婉霞。小溪村猎户萧铁山的妻子，他这一世的母亲。

最初的几个月，萧凡无法说话，无法行动，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。他反复回想城隍庙里那个口型，想自已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。想前世母亲最后那句“幺儿，你要好好的”。想这到底是一场荒诞的梦，还是上天终于给了他一条活路。

渐渐地，他放弃了追问。

因为林婉霞的怀抱太暖了。

她不知道这个婴儿能听懂一切。她喂奶时会哼歌，换尿布时会絮叨，半夜他假装哭闹时，她会迷迷糊糊爬起来，把他搂进怀里，轻轻拍着他的背：“凡儿乖，娘在呢。”

这让他想起前世，母亲也是这样，化疗到半夜，痛得睡不着，还伸手摸他的头：“幺儿不怕，妈在呢。”

他在心里说：娘，这一世，我好好陪你。

小溪村地处偏远，四面环山，全村不过几十户人家。萧铁山是村里最好的猎手，天不亮上山，日落方归。萧凡还有一个妹妹，叫萧雅婷，小他三岁，生得粉雕玉琢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捣蛋鬼。

三岁那年，萧凡确认了一件事。

他不是在做梦。他是真的重活了一世。

于是三岁生日那天，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既然上天给了他这条命，那他这辈子，就好好守着这个家。前世没守住的东西，这一世，他拿命去守。

可就在那天晚上，他听见了。

半夜醒来，他看见林婉霞坐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月光落在她肩上。她没有做任何事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坐着。萧凡觉得奇怪，但没有出声。

良久，林婉霞缓缓转过头。

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灰色，像一层薄雾覆在瞳孔上。她看着萧凡，眼神温柔——却在温柔之外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。

那种空，像是一口井，望不到底。

萧凡的心猛地一缩。

下一秒，林婉霞眨了眨眼，那层银灰色消失了。她走过来，给他掖了掖被角，轻声说：“凡儿，怎么醒了？快睡。”

声音、动作、温度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萧凡闭上眼睛，心脏却在狂跳。

他前世为了治母亲的病，什么偏方都试过。有一回，一个游方道士模样的老头看了***一眼，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：“**啊，魂快散了。魂散之前，会先被别的东西‘看上’。”

当时萧凡觉得那老头是骗子。

此刻他忽然想起来了。那个道士还说过一句话：“‘那东西’会模仿**，模仿得比真的还像。但它模仿不了‘不完美’。”

萧凡没听懂。

现在，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
第二天，他仔细地观察林婉霞。她给他盛粥，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。她给他缝衣服，针脚整齐得没有一针歪斜。她跟萧铁山说话，语气温柔，从不吵架。她哄雅婷睡觉，歌谣唱了一遍又一遍，永远耐心。

可萧凡越看越冷。

因为真正的母亲，不该是这样的。

前世母亲病重时脾气不好，偶尔会摔碗、会哭、会骂他不懂事，然后又在深夜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。那是不完美的母亲。

而眼前这个林婉霞——太完美了。

完美的温度，完美的针脚，完美的耐心，完美的温柔。

完美到不像一个人。

那天下午，萧铁山打猎回来，肩上扛着一头野猪。三岁的萧凡被父亲抱在怀里，手指无意间碰到野猪的皮毛，摸到一道焦痕。细如发丝，从颈部延伸到腹部。

“爹，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萧铁山一愣：“什么什么？”

“这个。”萧凡指着焦痕。

萧铁山翻看野猪的**，挠了挠头：“奇怪，早上打的时候没注意。可能是被雷劈过吧。”

萧凡没说话。他扭头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，瞳孔骤缩。

老槐树的树皮上，三道深深的抓痕，泛着银光。而他分明记得，昨天傍晚，这棵树还什么都没有。

他转过头，看向厨房的方向。林婉霞正背对着他做饭，灶台的火光映在她身上。她切菜的节奏，均匀得像在数拍子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

每一刀之间的间隔，精确得可怕。

萧凡攥紧了父亲的衣服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，前世的母亲走的那天晚上，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，母亲坐了起来，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，说了一句话。

当时他以为那是梦。现在他忽然记起来了，母亲说的不是“你要好好的”。

她说的是——“幺儿，如果有下辈子……娘可能就不是娘了。你要认出来。”

萧凡闭上眼。

灶台前的女人还在切菜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刀刀精准。

他想起自已三岁前的记忆，那时的林婉霞抱他时总是一只手托着他，另一只手忙着别的事，偶尔差点把他摔了。她会做菜放多盐，会缝衣服扎到手指，会在深夜睡不着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。

那些记忆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

他拼命回想。然后他想起来了，大概半年前，有一天林婉霞从山上采药回来，整个人就不一样了。那天傍晚，她站在院门口，逆着夕阳的光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。萧凡跑过去抱她的腿，她低头看他。

那是她第一次用那种温柔——完美的温柔——看着他。

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，说：“凡儿，娘回来了。”

萧凡记得，他当时觉得哪里不对，但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怎样呢？他只能仰着脸笑，被“娘”抱进屋里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那天的夕阳下，回来的那个，已经不是他娘了。

而他真正娘亲的灵魂——那个会烦躁、会偷懒、会犯错的林婉霞——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萧凡坐在院子里，看着槐树上的三道银痕，看着厨房里那个完美无缺的身影，看着妹妹雅婷欢天喜地地跑向“娘”。

他什么都不能说。

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
“凡儿，吃饭了。”林婉霞端着菜走出来，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。

萧凡抬起头，也露出了一个三岁孩子该有的笑：“来了，娘！”

他跑过去，牵住她的手。那只手温暖、干燥、稳定，没有丝毫颤抖。

他乖巧地被“娘”牵进屋里，余光扫过老槐树。

三道银痕在夕阳下微微闪烁，像三只眼睛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
萧凡在心里说：

“娘，如果你还在里面，如果你还能听见——我一定会认出你。”

不管多少次。

院子里，山风穿林而过，带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，喊了一声“幺儿”。

萧凡假装没听见。

他低头扒饭，一滴泪落进碗里，悄无声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