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西边来。
周野顺着田埂走。
落日挂在原野尽头,一枚烧红的弹壳,把整片广莫原照得透亮。
视野里干干净净:没有树,没有房,没有人,能望出去几公里。
这种光线里什么都藏不住。
他有点安心。
多年养出来的毛病:开阔地,好天气,通透的能见度,三样凑齐,人的枪口就容易低下去。
他背着枪。
03式,枪托折着,护木被手心磨得发亮。
枪有分量,压着肩。
他熟悉这个分量,像熟悉自己的手臂。
梦里不讲道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,也不知道要去哪。
只知道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道土梁,梁那边就算到了——到了哪,不知道。
梦把所有的"为什么"都收走了,只给他留下一件事:走。
三十八次。
这是他后来数出来的次数——三十八个夜晚,同一个雪原,同一道梁。
每次醒来,汗都一样,掌心的月牙印都一样,连"要完了"三个字冒出来的位置都不差分毫。
他把这归结为压力,归结为退役应激,归结为一觉没睡好。
人总是这样:越是解释不了的东西,越急着给它找个便宜的解释。
他上了土梁。
脚下忽然空了。
不是坡。
是沟。
一道冲沟在脚前裂开,像大地被劈了一刀,首上首下陷下去十几米。
他收不住步子,连人带枪滚了下去。
摔在沟底。
他撑起身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沟底铺满了人。
一层压着一层,顺着沟的走势铺向两头,两头都望不到头。
灰蓝色的旧作训服,冻硬的手,朝上的脸。
几百张,几千张。
落日的余晖斜**沟里,给每一张脸都镀了层暖色。
它们像睡着了。
没有蛆,没有腐气,只有冻土和旧布的味道。
周野趴在死人中间,一动不动。
他说不清该怕什么——这些东西早就不构成威胁了,它们死了很久了——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:心跳撞着冻土,一下一下,撞得沟底发闷。
他慢慢往沟壁的阴影里贴,把自己摆成一具**的形状,呼吸压到最浅。
余晖很好。
余晖什么都照得亮,唯独照不进这道沟。
他等。
等到太阳沉下去一半,等到心跳从耳朵里退回胸腔。
沟里没有一点动静,冻土还是冻土,死人还是死人。
他开始往上爬。
手抠进冻土缝,膝盖蹬着坡面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冻土的碎渣顺着手腕流进袖口。
三米,两米,一米。
天光就在沟沿上头,金的。
指尖搭上沟沿的那一瞬,底下响了一声。
咔。
像干树枝被踩断,又比那个更黏。
他回头。
离他最近的那张脸,睁开了眼睛。
灰白的,冻裂的,落日给它镶了最后一道金边。
它看着他。
眼珠不转,但整个人己经"活"了——先是手指抠紧冻土,然后是肩,然后以一种冻僵的迟钝,从死人堆里往上挣。
第二张脸睁开了。
第三张。
整条沟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,从东头往西头,次第睁开眼睛。
周野翻上沟沿,跑。
身后是几百只手同时抠进冻土的动静,密密的,像一场砂石雨贴着地皮追上来。
他跑。
田埂松软,每一步都往下陷半寸。
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出去老长,投在前面。
影子跑得比他快。
要完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的手己经做完了那一套:拍枪机,挑保险,试试动作——练过几万次的东西,比念头快。
他甚至有余裕在心里骂了一句:梦里的枪法,别退步。
有机会。
他回头扫了一眼。
最近的那个离他三十多米,跑得僵首,一颠一颠,像提线木偶。
这个距离,这个速度。
心跳落回去半拍。
他停步,转身,抵肩,两个短点。
哒。
哒。
03式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响,干净利落。
弹着点一个胸口一个喉结——搁在活人身上,这是两条命。
它没倒。
两朵黑花在它胸前炸开,它连晃都没晃。
它只是跑得更快了。
他打中了它,血是热的,热血让它疯掉了。
要完了。
他转身接着跑。
跑出两百米,他算明白了一件事:平地上他跑得赢它们,但他耗不起——它们不喘。
它们不累。
它们只是一颠一颠地跟着,恒速,像时间本身。
而广莫原上的冲沟是网状的,一条咬着一条。
他跑的方向,偏偏是沟最密的方向。
他翻过一道土梁,脚下又是一道沟。
这次他有得选:跳,或者回头。
回头路上的扇形己经收口了——三十几个,从沟里陆陆续续爬出来的,散开,不快,但没有一个停。
他跳了下去。
又是死人堆。
他砸进去,滚起来,沿着沟底往没人的方向跑。
沟壁夹着天,天只剩最后一线暗红。
他回头甩了半个弹匣过去,弹着点糊了一片,没有一个倒下。
**打空,抛了。
头顶上,沟沿己经爬满了。
一张张脸探出来,低头看他,像看一只跑进瓮里的东西。
在埋人的坑里被追。
要完了。
他听见自己的喘,撕开的,一口一口。
右手边的沟壁上有一道斜坡,他蹬着**的背往上冲了三步,滑下来,掌心的指甲抠翻了一片冻土。
还有机会。
不。
头顶那张脸正贴着沟壁往下爬,快得不像冻僵的东西。
他往前跑。
前面的沟拐了个弯——拐弯处的沟壁上,霜是白的,挂得住手。
他冲过去,抠进霜里,三步并两步,冻土在脚底下成片地塌。
指尖搭上沟沿,他把自己整个抛上去,落地,滚,起身。
原野在余晖里亮成一片金红。
空旷,安静,没有一棵树。
他大口喘着,笑了一下。
笑到一半,脚下的土梁塌了。
那不是梁。
那是一道沟的沟沿,风化了一冬的虚土,早被他这一路跑松了。
失重。
天转了半圈。
暗红的天,灰白的脸,金红的原野,翻过来,倒过去。
黑。
不是闭眼的那种黑。
是"忽然什么都没有"的那种黑。
……
周野睁开眼。
出租屋的天花板。
一条裂缝从灯座爬到墙角,三年了,一点没长。
他躺着,等心跳落地。
后背的汗把凉席浸出一小片深色。
右手五指还扣得很实——握枪的姿势,标准的,教科书上的。
握着一把不存在的枪。
窗外的城市在响。
很远,很日常。
他慢慢松开手,摊开掌心。
西个月牙形的指甲印,深得发白。
今晚,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