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**昌三年,正月十六。
雪落了整夜。
京城的朱墙碧瓦,被这漫天素白一寸寸掩去。宫阙静默,像一幅失了颜色的旧画,只余天地间一片苍茫的寒。
风掠过檐角,梅枝轻颤。雪粒混着残瓣一同坠下,在廊下打着旋儿,旋即化去。
琼林苑的暖阁里,炭火正暖,梅香浮动,赏梅宴正酣。
苏灵犀坐在最末的席上。一袭素色罗裙,云鬓半挽,眉目清冷如淡墨初染的一枝寒梅。
在旁人眼里,她仍是从前那个苏家的“草包美人”。空有一副倾世皮囊,肚里却无半分笔墨。
她拈起一块桂花糕,正要送入口中,眼前却浮起了几缕颜色。
斜对面那位含笑唤她“灵犀妹妹”的唐家小姐,笑意温软,眉上却压着一层薄灰。
替她斟茶的宫女,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壶,头顶的灰雾浓得快要滴进茶汤里。
更远处,一位贵女隔着数席遥遥望来,周身那团红浓得发紫,像是凝了一夜的陈血。
竟是杀意。
苏灵犀垂下眼帘,不动声色,将那一张张面孔一一记下。她一面把桂花糕在指尖捻作碎末,一面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。
这一眼看得太多,太阳穴隐隐发胀。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眼角。自醒来这三个月,这双眼睛便比从前娇气,看得越深,头沉得越厉害。
她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草包,攒够了银钱,寻个机会抽身离京,离这是非之地远远的。无奈的是,替原主收拾烂摊子这件事,竟像永远没有尽头。
三个月前,她落水昏迷醒来,颈间多了一块不属于她的白玉。是谁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,她至今想不起。只记得一双冰凉的手,和一个被人匆匆铲去的脚印。
她怕的从不是死去。而是这世上,没有一个人认得“她”这个人。她顶着别人的身躯、替别人活着,孤身的怅惘,都无处可说。
正出神时。殿门处的珠帘,轻轻一晃。
“摄政王到——”
通传声刺破满堂笑语。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暖阁,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拦腰斩断,霎时寂然。
唯有炭盆里的火星,偶尔爆出一点轻响,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,显得格外惊心。
苏灵犀缓缓抬眸。
阁门处立着一名男子。锦袍压着沉沉暗纹,一身凛冽的寒意随他一步踏进殿来。案头摇曳的烛火仿佛也被这寒威所慑,火苗骤缩,黯淡了几分。
他动作不疾不徐,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浑然天成。
廊下有个捧着茶盏的侍从,莫名脚下一绊,茶盏磕在门框上,碎了满地。他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,抖得不成样子。
萧墨寒抬了抬手。
两名侍卫无声上前,将人架了出去。人被拖走时已软作一摊,面如白纸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满堂屏息。连炭盆里的火星,也似被谁掐住了咽喉。
无人知道,这位名动京城的草包美人,生着一双能洞见人心的眼睛。
世人的心思,在她眼底无所遁形:灰败的谎,赤红的杀,惨白的惧,浅粉的柔……她自幼便惯于读人。
可此刻,她却像是骤然失明。
自那人踏进这扇门起,满殿鲜活的情绪便尽数褪去,天地归一,唯余空白。
她心底忽然漫上一丝说不清的凉意。一个大活人,竟叫人看不见他半分情绪。这份孤绝,与她自己初来此世的茫然,竟有几分相似。
偏在这一片空白里,她看得清清楚楚,一缕诡异的黑气,正缠在他周身的肌理之上。
那黑气像一滴浓墨,无声地洇进了皑皑白雪;自他眉宇的缝隙、衣襟的纹理间,丝丝渗出,随着呼吸缓缓翻涌沉浮。藏得极深,却透着蚀骨的阴寒。
是毒。
念头刚落,话竟已脱口而出:
“王爷,您身上的毒,已入骨三分。”
一语既出,满阁死寂。
唯有窗外,落雪簌簌。
萧墨寒缓缓侧首。
那一双眸子幽深如千年寒潭,沉不见底。
苏灵犀读不出他半分喜怒,却精准地捕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意。如利刃出鞘,转瞬又敛回深潭,只余下千里冰封的漠然。
他唇角微勾,语调清淡散漫,却裹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一丝嘲讽:“苏家的草包美人,竟也懂得看诊?”
苏灵犀指尖悄然掐进掌心,借着这点细微的痛,压下心口那一点慌乱,硬生生扯出一个温顺恭谦的笑:“王爷恕罪,臣女……一时昏了头,冒犯了。”
“冒犯?”
萧墨寒抬步,朝她缓缓走近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沉凝的压迫感层层递来。
她下意识后退,后背终是抵上了冰凉的雕花窗棂。
再退,便无路可退。
她蓦地停下。
越是绝境,越露不得半分怯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他垂眸睨着她,语声不重,字字却带着迫人的力道,密不透风,锁得她无处可逃。
出乎意料地,她忽然抬起头。眉眼弯弯,迎上他那双沉沉深眸,笑得乖巧:“王爷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
萧墨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:“哦?你说说看。”
苏灵犀慢悠悠地开口。声音不高,字字却清晰:“假话是……臣女见王爷面色沉寒,想是操劳过甚。真话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眉间那缕诡*的黑气上。
“真话是,王爷这毒,已不是一日两日了。毒根在骨,毒表在眉。若不根治,最多……”
她伸出手,比了个数,“到这个数,王爷就该被人抬着走了。不过……我能治。”
满阁死寂。
萧墨寒盯着她,久久不语。四下里,人人都觉得这位草包美人,怕是要血溅暖阁了。
却听他低低笑出了声。
那笑声一起,满堂愈发觉得悚然。
那笑里,竟没有半分杀意。倒像是……被气笑了。
“
苏灵犀,”他低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“你好大的胆子。”
“王爷见谅。”
她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,“是您让臣女说的。说了又来罚人,那便没意思了。”
萧墨寒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,半晌,才自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有趣。”
他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:“三日后,本王书房。”
“啊?”
“你不是说,能治?”他的声音淡淡飘回来。
苏灵犀微微一怔,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没入回廊深处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松了又紧。
满阁凝滞的呼吸,这才慢慢回笼。
她缓缓回神,垂下眼。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,一点一点敛了下去。
掌心,早已湿透。
暖阁外,雪仍在下。
她起身,正要步出回廊,脚步却蓦地一顿。
廊下的暗影里,两道压得极低的嗓音,飘入耳中:
“……她方才,当众说王爷中毒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?一个草包,翻不出什么风浪。”
“可她若真看破了那桩隐秘,那便……留不得她了。”
苏灵犀背脊一僵,指尖攥紧了袖口。
她静静地立了片刻,没有回头,只极轻地弯了弯唇角。
这京城里,究竟是谁,这样急着要她的命。
走出回廊,风雪扑面,吹得她睫上凝霜。她眯了眯眼,将那一缕不安压回心底,抬步,踏入了漫天寒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