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报进门的锣声,和我二十岁生辰的喜气,撞在了同一天。
「恭喜裴老爷,高中二甲进士!」
报喜的衙役一路从巷口喊到院里,婆母当场喜极而泣,扶着门框直念「祖宗显灵」。
我叫
沈知蘅,江南瑞麟号沈家的独女。
瑞麟号做什么的?北到京城的绸缎,南到泉州的海贸,七成从我家柜上过。
三年前,我不顾爹娘反对,嫁给了穷得只剩一身才学的
裴衍之。
嫁过来头一年,裴家祖宅被人抵了债,是我拿出三千二百两,把宅子赎了回来。
第二年,裴父生前欠下的旧债被人翻出来,四千六百两,又是我填的。
婆母拉着我的手,眼泪汪汪:「蘅儿,你是裴家的恩人。」
那时
裴衍之还是个举人,当着我的面,一笔一笔立下借据,又在全府面前立了条规矩——
「沈家贴补的每一文,都须立字据;柜上支银,必凭蘅儿的印鉴画押作数。裴家诗书传家,不白受妇人分文。」
满府上下都夸他有士人风骨。
夸他的人不知道,那一**借据,如今在我妆*最底层,摞了整整三年。
今春他赴京会试,盘缠加打点,一千五百两,也是我印的押。
「蘅儿。」
裴衍之进了屋,一身崭新的锦袍,眉眼里的意气风发藏都藏不住。
「双喜临门,宴要不就合着办?三十六桌,请戏班,让全城都知道,我
裴衍之今日双喜。」
我笑着点头:「好,都依你。账走瑞麟号的柜,老规矩。」
他神色松了一瞬,随即又道:「你那件生辰礼服的料子,正红织金的,先拿出来,我让人送去铺子里熨帖熨帖。」
我怔了怔。
那匹料子是娘从宫里贡缎的批子里特意给我留的,一百两银子一料,我本打算生辰这日穿。
「熨它做什么?我明儿自个儿……」
「交给下人办就是,你操心宴席上的事。」
他打断我,语气自然得不容置疑,拿了料子就走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,被院里的道喜声冲散了。
彼时我还不知道,这匹料子再出现在我眼前时,会穿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傍晚,我去给婆母请安,正撞见她把首饰匣的钥匙塞进柳拂衣手里。
柳拂衣是婆母娘家的侄女,守寡三年,一直寄居在裴家。
「拂衣细心,明儿宴席上的打赏喜钱,都归她管。」婆母拍着她的手背,「蘅儿是大家出身,不拘这些小事。」
柳拂衣垂着眼推辞:「这怎么使得,表嫂才是主母……」
嘴上推辞,钥匙却攥得紧紧的。
我没做声。
如今想来,那一天塞进她手里的,何止是一把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