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门从里头被拉开,门口立着个女子,一身家常素衣,乌发松松挽着,脸上未施半点脂粉,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张素面,叫人一眼望去,竟像满屋的光都聚在了她身上,不是她二姊傅芷蘅,又是谁。
傅芷澜从小就怵这个二姊,不似长姊傅芷沅那般柔声细语,尤为泼辣骄横,幼时最爱的便是拿她打趣,每回都逗得她红着眼圈跑开。
可如今隔了这些年再见,幼时那些鸡毛蒜皮的账一桩都想不起了,她只觉鼻子一酸,眼泪先砸了下来。
傅芷蘅瞧着眼前这女子,只觉得眉眼间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,又听说是自家长姊托她走这一趟,心里便先信了三分,当即将人让进屋里。
陆婉还要出去应酬,没好多留,叮嘱两句便走了,留姊妹二人说体己话。
傅芷蘅将傅芷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眉头微蹙,半晌,转身屏退廊下丫鬟,又将门闩上,才回到她跟前,压低了声音:“你到底是谁?我长姊怎么会托一个生面孔来瞧我?”
傅芷澜只望着她,轻声道:“二姊,你小时候最爱抢长姊给我做的玫瑰酥,抢到手又不肯吃,偏要掰碎了去喂鱼。我每回哭,你就说‘哭什么,回头赔你一**’,可这话你欠到今日,也没见你还上。”
傅芷蘅像被什么击中,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三妹?是你?”
话没说完,眼泪先滚了下来,她偏过头用袖子胡乱一抹,又转回来盯着妹妹瞧,又哭又笑:“你还活着……我就说,怎么瞧着这么眼熟。”
“二姊。”傅芷澜唤了一声,嗓子已经哑了,“是我,芷澜。”
姊妹俩抱作一团,压着声儿哭了一场。
哭过了,傅芷蘅拿帕子替她擦了脸,又拉着她坐下,絮絮问了几句当年她如何逃离,才慢慢说起自己。
“裴宥倒没亏待过我,这些年吃穿用度一样不少,院里的事也都由我做主,外头的事从不叫**心。长姊那边,你回去同她说,叫她放心。”
傅芷澜点头应下,又问:“那二姊,你就打算这样一直待在侯府里?连个名分都没有。”
傅芷蘅垂下眼去,“头两年我也试着逃过,夜里**,也托人递信给大姑母,大姑母还想过法子要接我走,可叫裴宥知道了,从此再不许大姑母上门。”
她说到这里,语气冷了一瞬:“那时候我恨他,后来知宁大了……生下来才那么一点,如今都会满院子跑了,我看着他一天天长起来,不知怎么,那点恨就淡了,忽然就不那么想走了。”
她抬头看傅芷澜,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却笑了笑:“陪着他长大,也就够了。”
傅芷澜只握住她的手,应了一声:“二姊自己愿意,就好。”
傅芷蘅点了点头,又问起她和傅芷沅如今的境况。
傅芷澜不愿叫她多添心事,只说一切都好,尤其长姊如今贵为贵妃,宫里上下没人敢轻慢了她去。
傅芷蘅听了,神色果然松了几分。
姊妹二人便又挨在一处,说起小时候的种种趣事,谁偷吃了谁的果子,谁又在后园里跌了一身泥。
说着说着,两个人都笑,笑着笑着,又都沉默了。
世事无常,谁能想到当年傅家那几个在园子里追打的小姑娘,如今皆是身不由己,见一面还得借着别人的名头。
也不知说了多久,门被轻轻叩响,是陆婉回来了,说是前头席面快散了,该带傅芷澜出去。
姊妹二人对看一眼,都舍不得,拉着手又站了半晌才松开。
陆婉看在眼里,觉得稀奇,领着傅芷澜离开时,边走边道:“我这二表嫂,平日对谁都是淡淡的,从没见她和谁这般亲近过。”
傅芷澜不便说实话,只顺着道:“大约是我替贵妃娘娘走这一趟,她瞧着故人面上,才多亲近了几分。”
陆婉听了,也没起疑,反倒觉得这话答得得体,又侧头看了傅芷澜一眼,见这女子生得明净,站在人前不卑不亢,心里那点喜欢便又添了几分,暗想二弟托付的事,自己真该上心些才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