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野最怕我回南陵。
我收到故国来信,他会亲自拆开。
我望向南方,他便问我是不是后悔嫁他。
六年前,南陵争储。
母后兄长支持二皇子,认定
裴照野不可托付。
我却违逆父母,带走三万私兵,助他**。
从此,母后再没给我写过一封家书。
如今
裴照野**四年,宫中仍未纳妃。
所有人都说帝后情深。
直到冬猎那日,五岁男孩闯入猎场,一箭**了我的白鹿。
那是我离开南陵时,唯一的陪伴。
我正要治罪,
裴照野却将男孩护在身后。
“云舒是我昔日婢女,曾为我挡过一箭,她孩子还小,别计较。”
我没再说话,只吩咐人厚葬白鹿。
可次日宴上,他却将一件白裘披在
骆云舒肩头。
衣领镶着两枚熟悉的银角。
那是白鹿的皮。
男孩抓住鹿角问:
“父皇,这是我的玩具吗?”
裴照野没有否认。
我气的手抖:“你明知它是我在大雍唯一的故乡。”
他只替
骆云舒拢好白裘。
“你还惦记南陵?”
“你为我叛族多年,他们怎会容你回去?”
“以后,大雍才是你唯一的故乡。”
我没有再争。
只是想起南陵又到了落雪的季节。
母后病重,终于寄来家书。
而我已经太久,没回去看过她了。
*
母后的信藏在白鹿的骨灰罐里。
陶罐内壁有一道夹层。
信纸薄得透光,上面只有三行字。
“令仪,母后病重,盼你归来。”
“南陵旧案已翻,你兄长在边境等你。”
“此番回家,便除去裴氏之名,永不再入大雍。”
我将信看了两遍,折进袖中。
殿外传来银角相撞的轻响。
骆云舒还披着那件白裘。
她走在
裴照野身侧,衣领上的银角一晃一晃,角尖系着我亲手编的红绳。
那是白鹿幼时,我替它系上的。
裴照野看向桌上的陶罐。
“骨灰?”
“是。”
“找个地方埋了吧。”
我将陶罐抱进怀中。
“我要将它葬进梅林。”
骆云舒的手按上胸口。
“陛下,承安昨夜梦见白鹿来找他,哭了半宿。”
“梅林离他住处太近。若那里多一座坟,他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他一箭**白鹿时,倒没见他害怕。”
骆云舒眼眶一红。
裴照野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承安才五岁。”
“他不知道那头鹿对你有多重要。”
“不知道,便能剥它的皮给你做衣裳?”
骆云舒抓住
裴照野的衣袖。
“都是我的错。”
“我只是见承安喜欢,才求陛下留下鹿皮。”
“娘娘若不高兴,我把白裘还给她便是。”
她说着要解衣带。
裴照野按住她的手。
“你身子畏寒,脱它做什么?”
他转头看向我。
“死物罢了,何必闹得所有人不安生。”
六年前,我刚到大雍,水土不服,病了两个月。
白鹿守在窗外,谁也赶不走。
那时
裴照野还没有**。
他亲手在梅林立下一块木牌,说等白鹿老死,就葬在那里。
他说南陵太远,至少该给我留一处能想家的地方。
我问他:“梅林为何不能葬?”
“宫中不能立兽坟。”
“从前为何能?”
裴照野顿了顿。
“规矩会变。”
骆云舒忽然咳了起来。
裴照野立刻替她拢好白裘。
她胸口有一道旧伤。
当年
裴照野被追杀时,她替他挡过一箭。
这两天,那道伤只要疼一疼,所有人都要让路。
我带来的三万私兵,我与父母兄长的决裂,我替
裴照野挡过的刀,都抵不过她胸前一道疤。
裴照野命内侍上前。
“把骨灰送出宫。”
“随便找个地方埋了。”
我抱紧陶罐。
“谁敢碰?”
内侍不敢再走。
裴照野盯着我。
“萧令仪,你已经为了这头鹿,让云舒母子受了两日委屈。”
“难道还要朕看着承安夜夜惊梦?”
粗糙的罐沿硌进掌心。
“
裴照野,它陪我从南陵走了两千七百里。”
“我离开时,母后没有送我,兄长也没有送我。”
“只有它一直跟在车后。”
他的神色松动了一瞬。
骆云舒又咳了一声。
裴照野扶着她往外走。
“明日之前,将陶罐送出宫。”
“别逼朕派人来拿。”
我问:“若我不肯呢?”
他停在门前。
“你还能带着它去哪儿?”
“你为朕背叛族人,南陵早已不要你了。”
“除了朕身边,你无处可去。”
殿门合上后,我打开木箱。
箱中放着母后的玉簪、兄长送我的短刀,还有一件六年前从南陵穿来的旧斗篷。
陪嫁宫女青黛红着眼问:
“娘娘,当真要回去吗?”
我取下凤钗,放进妆匣。
“回。”
“白鹿也带走。”
我提笔,在母后的信后写下四个字。
女儿归家。